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假若费老还在

2015-11-04 13:51 来源:解放日报 作者:李晔

  我们不愿看到,城市人满为患,而身处城市的异乡人却有着“回不去的家乡”

  王君柏万没想到,自己一篇有感而发、略接地气的2015回乡散记,在微信朋友圈竟达到千万级的阅读与转发。他分析原因,“大概是激起了人们心底的乡愁吧”。太多人跟他一样,生活在城市,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不留恋故乡。

  意外之余,他觉得最有意义之处,在于这篇笔记,无意间成为他对最为崇敬的前辈学者费孝通先生105周年诞辰的致敬与纪念。就在昨天。
王君柏想,假若费老还在世,他一定欣慰,他笔下的农村样本——“江村”(苏州吴江七都镇开弦弓村),在中国发达地区的农村已成群出现;但他也一定焦虑,中国内地农村,远没有“江村”那份幸运,乐居富民不离乡的心愿被城市化的车轮碾压后,所见却是凋敝衰败、亟待重建的乡土。
有些东西,数十年前就被费老言中。费孝通在其被奉为中国人类学奠基之作的《江村经济》中写道:“若都市靠了它的技术的方便……结果是农民守不住耕地,都向都市集中。在农村方面,是经济的破产……”老人晚年也反复强调:“农民和农村的问题解决了,中国的问题就解决了。”
不愿看到,城市人满为患,而身处城市的异乡人却有着“回不去的家乡”,这,便是今天我们重提费老的用意。

老人与田地

老家村里一位80岁老妪自杀了,这对王君柏震动不小。她曾是村中风云人物,几个儿子又颇有出息,可老人无病无伤,偏要走绝路。
人不可能没来由地选择自我了断,这是促成王君柏今年暑假回乡看看的动因之一。他是湖南常德石门县人,现为无锡江南大学法学院社会心理学副教授。他读研时开始阅读《江村经济》,由此成为费老“粉丝”,今年又获国家社科基金资助,得以进一步研究前辈思想的源与流,思考社会学的中国化之轨迹。王君柏不喜浮于表面,对身边任何事都愿思考一下,他说,“有责任的学者本应如此”。于是今年7月,他回湖南老家,前后一周,每日与来访者闲聊,略作笔记,回无锡后便成一篇回乡散记。
令他感慨的是,访谈的对象中没有青壮年,大多是六七十岁老人,他们跟家乡的田地一样寂寥。
那些田地,远不及王君柏所工作的苏南来得吃香,“苏南一亩地,交给别人种,坐收千元,但放在我们湖南老家,苦于家中没有劳动力,只能无偿地交给别人种,而且是恳求别人帮忙。要想收租?那是天方夜谭”。
因为连插秧割稻的人手都捉襟见肘,老家的水田只能当旱地用,最普遍的是种玉米。过去要犁地、锄草,而今全以化肥、农药代替,导致土地板结、退化、产量大减。老人们实在有心无力,只剩自嘲:“这哪是种地啊?”
更省力的方法是种上茶叶或油茶,以表明这田地仍有主人,至于茶叶谁来收,能否卖得掉,则另当别论。
老人们担心,他们是最后的守田人。他们的恋土情结,一如作家贾平凹所言,“就像乌鸡的乌,乌到骨头里”。可是下一代呢?他们多在外打工,唯有春节、祭祀、葬礼才能将他们“召回”,还能指望他们种地吗?村里的儿童对土地恐怕更无感情,他们不过暂时寄托在此,待到十五六岁,也要跟他们父母一样“东南飞”了。
听父辈们感慨,30年前是村里最鼎盛时期,彼时,刚分产到户不久,村里132人,老中青搭配合理,青年占了一半。然而30年过去,村中现有人口仅剩当年三分之一。人是活在希望中的,当农村后继乏人,当老人看不到未来,当他们担心自己动不了时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,他们中的有些人宁愿不活。
想必那位自杀的老妪便是如此。在农村,每一名子女都事先被分配好赡养老人之责,理论上,老太该由二儿子照顾。但二儿子是国家工作人员,不在农村,老太又不愿去儿子所在城市。那天,该是烧饭时间,对门的村民见老人家烟囱好久都没冒烟,推门一看,发现老人已自尽窗边。王君柏不由黯然,“老一辈是最辛苦勤劳的一代,一生与土地为伴,对此倾尽了感情。子女外出务工,他们又担负起带养第三代的重任。待自己日渐老去,无人照顾或照顾得很差,没有生活质量可言,那么生与死便是‘两可’的选择”。问题是农村老人自杀已并非孤例,有学者统计,农村老人自杀率,是城市的3倍。
于是王君柏在笔记中感叹:“一座座新坟的出现,直观见证了一代人成为过去。他们在此劳碌了一辈子,最终发现后续无人;自己辛勤开垦出来的田地,正被繁茂的树木渐渐吞噬;他们心中的理想家园,不再是后辈们眷顾的住所,甚至有的坟头,也难得有人来烧那一炷香了。”

“甘蔗”和“混混”

聊天对象中一名尚显“年轻”的男子,是46岁的第一代进城务工者W。
在王君柏看来,这是一位处于“临界”状态的人。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始随打工潮北上南下,对农村尚有感情,于是一生积蓄,和大部分一代农民工一样,用来在家乡盖房。因买不起钢筋,只能求表面风光,用空心砖头搭建起的二层楼房,只要不发生地震,也是用来攀比的资本了。而今,W快要知天命,于是告老还乡,但他对土地,已远不及上一辈那般视若珍宝。想种点东西,发现劳心劳力,不由得心里要比较——同样的体力付出,在城里至少能挣回点钞票。于是忍不住又返回深圳打工。然而论体力、技术,他都不及年轻人,觅不到好活,只能当保安,或是大热天的帮人家看锅炉房。受不了这憋屈,W又回乡,如此反复,徘徊在家乡和继续打工之间,感觉两边都是鸡肋。
王君柏觉得,这正是“一代”的结局,“他们把青春奉献给了城市,如一根甘蔗,被城市咀嚼并吞咽了甜汁后,只剩残渣”。
而“二代”与“一代”不同,他们直奔主题,完全以扎根城市为目的,却很可能希望落空。根据王君柏这些年来的观察了解,如今二三十岁的农村孩子,正面临“阶层固化”的困境——“真正能从农村走出来考上大学的,要比过去来得更困难。而步父母后尘外出打工的,则很难在城市找到真正体面赚钱的工作”。这些年轻人带着鲜明的共性,他们不如父辈们吃苦耐劳,却自小在电视中获知了城市的五光十色。对于城市的迷恋根深蒂固,精神也随之接轨。显然,他们不会委屈自己,追求表面花哨,不断更换苹果手机。王君柏曾专题组织学生调研,发现二代农民工很少有积蓄,即便有,也难以支撑他们即便在二三线城市买房。
于是,当立足城市梦破,当他们被迫在融入城市与退回乡村之间游离时,这个欠稳定且庞大的群体,便增加了一种可能——成为乡村与城乡结合部的“混混”。
王君柏的相熟者中,便有这样的“混混”,通过顺藤摸瓜,王君柏发现背后有更大的圈子,但凡打架,圈内一大帮人齐上阵,又或是敲诈勒索,强买强卖,霸王硬上弓。不容忽视的是,前留守儿童成了“混混”的主要后备力量,其成长轨迹一目了然——由爷爷奶奶带大,自小没有父母监管,成绩差,无人认可。“但人人需要自尊,从心理学角度来讲,如果无法从正常渠道获得自尊,那只能采取非正常手段,譬如以武力征服或占有。”王君柏所认识的那位“混混”,欠款买了车,与人几言不合便大打出手,动辄骨折,最近又判刑。其前景更是堪忧,“你想,他因打架而坐牢,今后‘复出’势必威望更高,改邪归正的可能性很低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