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5-09-23 09:49
1938年2月8日,徐铸成针对正在上海蠢蠢欲动的民族败类,为《文汇报》撰写了社论《告若干上海人》。社论发表后第三天,也是《文汇报》诞生第十七天就挨了炸。
《文汇报》的营业部、广告部在福州路436号的底层。一进大门,就是一长排柜台,里面是四张双人写字台。贴近柜台的是搞发行的陈桐轩,其后就是搞广告的萧岫卿、毕志奋。毕离柜台更远些。
据毕志奋回忆,这天傍晚六时后,三人正在聚精会神工作。突然,门外窜进一个年约三十,一身蓝布短衫库的人,同时掷出手中的木柄手榴弹,立刻往外面跑。大家知道情况不妙,想要躲避已经来不及。只听得“轰!”的一声,顿时室内烟雾弥漫,硫磺气直冲鼻子,眼前模糊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。待毕志奋清醒过来,只见室内一片狼藉,满地碎玻璃,天花板、吊灯全落在地上。陈桐轩倒卧在血泊中,身边一摊鲜血;萧岫卿也趴在地上呻吟着。毕志奋当时觉得还好,后来医生从他左腋下、双腿与臀部取出不少碎弹片,医治数月方愈。萧岫卿也送医院治疗。陈桐轩伤势最重,右脚被炸碎,锯腿后仍不见好转,终于医治无效而亡。临死前,见到报馆里的人,第一句就问:“报纸销路怎么样?”他对妻子说:“我知道我的日子不多了,不必悲伤,总算我没有白死,为了报纸,也为了国家是值得的。”事情发生前,有人曾对他说:“你的办公桌过于靠近大门,倘使有人投掷炸弹,你就第一个遭殃。”他一笑置之坦然回答道:“大丈夫视死如归,前方作战的军人,天天都有为国牺牲的,抗战的责任我们也有份。如果真有这样一天,我为尽职而流血,那也不算一回事。”
陈桐轩求仁得仁,在2月21日去世。他实现了自己的诺言,成为孤岛时期新闻战线上的殉难者。殉难时他才45岁。
被炸这天,还有一位亲身经历者,那就是副刊编辑柯灵先生。那天傍晚,大约五时半左右,他去编辑部发稿,走进大门,三位广告发行员都向他微笑致意。到三楼编辑部坐下看稿,看着,看着,忽听一声巨响,宛如惊天动地,震得他从座位上跳起来。冒着危险下楼去看,刚和他亲切微笑的三位,都倒在地上挣扎着。众人忙着抢救送医院。柯灵回到楼上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拿起笔不断颤抖,终于在纸上写下这几行字:
手榴弹,在近一、二个月来,曾经完成过不少大快人心之举。可是现在,连那些卑污的手也使用着它了。
但这时对被击者只有光荣。
只可惜圣洁的手榴弹被他们所亵渎了。
这篇短文就发在副刊《世纪风》上。他对这短文并不满意,觉得还不能表达愤怒之情,第二天又以陈浮的笔名,写了《暴力的背后》,更有力地抨击敌人:
炸弹可以使奴才屈膝,但不能使真理低首。
暴力的施行,在被压迫者是反抗,在统治者却往往是权力失败的最后一着棋。[1]
无耻的敌人,居然再投来恐吓信:“味道如何?要不要再来个五百磅……”报社同人更为愤恨,在2月12日发表题为《本报遭暴徒袭击之后》的社论,文中严正回答:“前日暴徒向本报投一巨弹,就是黑暗势力向吾人进攻的第一声。吾人对此,不独不稍存气馁之心,反而勇气百倍,加紧努力,以与黑暗势力相周旋。”“我们愿为正义而流血,并愿为维护言论自由而奋斗到底。”
大约3月初,徐铸成已正式进了《文汇报》。一天,报馆收到一个用永安公司包装纸的热水瓶匣子,上面写着“文汇报主笔先生亲收”,送的人把它放在营业部的柜台上就溜走了。拆开一看,里面装的竟是一个血淋淋的手臂。还附了一张纸条:“主笔先生,如不改你的毒笔,有如此手!”敌人这样卑劣,更激起徐铸成的愤怒。既然敌人害怕这支笔,那就更要用笔来鞭挞敌人。
当时梁鸿志、温宗尧之流,在酝酿组织伪维新政府,不仅自己甘当敌人爪牙,而且到处拖人下水。3月8日,原国民党杂牌军将领、后被国民党政府通缉的周凤岐(“四·一二”蒋介石发动反革命政变时,充当刽子手,在上海屠杀革命群众),在他的寓所被暗杀,据说他已决心投敌,内定出任“华中政府”的“军政部长”。3月9日,徐铸成写了社论《周凤岐之死》。文中写道:
近一、二个月来,上海的气压日低,窒息令人不耐。恐怖的暗影,在空中交织着;刀光剑影,加减乘除;手枪,炸弹,人头,人手,层出不穷,由不同的来源,加于不同的对象;使人亦疑,亦惧,亦喜,亦悲。周凤岐之被杀,在这一大串恐怖案中,只是平淡的一幕……
过去多年的内乱,使中国许多旧式军人和官僚,失去了把握自己的力量,环境使他们动摇腐败,高度的私生活,使他们不能安于沉寂……
现在中国正在施行大手术的过程中,强度的X光,射入体内,纤毫毕露;每一个细胞,都无法隐藏它的本质,是强壮的或是脆弱的,是健康的或是腐败的。
大家要自强不息,努力更生,成一个健康强壮的细胞,为全体增加生力,否则终有被排除抛弃的一天。
卑鄙的敌人,再用血腥手段妄想征服《文汇报》。
3月22日深夜11时左右,一辆黑色小轿车驶到报馆门前。车中跳下三个暴徒,开枪打伤门口的警卫,然后向馆内投掷两颗手榴弹。底层的发行部、广告部被炸毁,所幸当时办公的人都已下班,无人受伤,只是一个无辜的过路人被炸伤。这次武装袭击,与2月10日这次相比,性质更严重。从此报馆门前看门的警察增为两人。
徐铸成与《文汇报》的全体职工并没有被吓倒,依然用笔横扫敌人。
3月28日,梁鸿志为首的伪组织——维新政府粉墨登场。29日,《文汇报》发表社论《无题》,指出他们是敌人刺刀下扶植起来的工具,像僵尸一样,假借“中国政府的尸体”,白昼现形迷害好人。结论说:“一切自暴自弃的废物,让它们去暴尸露体,供人玩弄,受人唾弃罢。所有有灵魂的人,都应足踏实地,奋发自雄,为未来的光辉世界增加光辉。”
这一下更加刺激敌人,接着发生这样一幕:社论发后的第二天,下午三点多钟,爵禄饭店(另说是一品香旅馆)一名姓徐的茶房(即服务员),受开房间的客人——两个日本特务,一个汉奸的支使,拿着三只花篮送到编辑部的收发室。花篮里分别是蜜橘、苹果和柚子,还附有给编辑部和报馆主笔的英文信,大意说:“贵报在此环境中,本爱国思想,勇敢发言,至堪钦佩。爰特奉上水果三筐,聊表敬意,并希哂纳,继续努力。”文末是外国人的洋文签名。这时报馆已经加强防范,当即把这人扣下,连同水果一起送到老闸巡捕房。经化验,每只水果都有致命的毒液。
一次次的恐怖事件被挫败后,报馆方也加强了防卫措施,四马路的经理部装上铁栅门。爱多亚路(今延安东路)的编辑部本从后门的小弄堂出入,弄堂内仅有三户人家,就在弄堂口和编辑部后门,各装上一道铁门。两处都有警察看管,来客都经仔细盘问。整个编辑部像个铁笼子。夜班编辑用汽车接送,汽车停放地点经常更换。编辑们为防止路上遇到不测,就睡在编辑部的阁楼上,阁楼很低抬不起头,都不以为苦,一心一意为着抗战。
说起来徐铸成更是敌人的目标,他在宁绍保险公司保了5000元的人身险,以减轻后顾之忧。社方又在附近的大方饭店秘密开了一个房间。这里有两大间,原是老板自己住的,电梯直通底层,楼梯是独用的,全部包租下来,徐铸成在这里写稿、开会,就住在这里。富有生活情趣的他,有时还偷偷溜出去,到附近的一家小书场去听苏州评弹——如夏荷生的《苗金凤》和沈俭安、薛莜卿搭档的《珍珠塔》。他估计这些小书场是不会引起敌探注意的。附带说一下,就在这样的环境下,由于他的心境坦然,还有如编辑周福宽所说的情况:“铸成兄最善于说笑话,一两个小故事,往往把大家逗得捧腹大笑,而他自己仍然一本正经,不漏声色。”周编辑所说的情况,都是在每晚12时后,一般稿件都已编好,“这时刻,确实是大家最轻松和愉快的”。
日暮途穷的敌人,看《文汇报》馆方面无隙可乘,便转向代印报纸的原《大公报》机器房,买通了一个姓张的工人,把一颗小型炸弹偷偷带进机器房。这个工人大概从来没有碰过这类武器,没有把他放好就炸开了。结果只炸坏印报机的一角,这个人自己却炸伤了眼睛和手臂,被带到巡捕房。机器经过抢修后并没有影响出报。
血雨腥风、刀光剑影,中国报人(具体说是徐铸成和《文汇报》同人这个集体)为着伸张民族正气,打击敌人,把生命值置之度外,他们何等壮烈,他们的事迹应彪炳史册,与日月同辉,与山河共在。
夏衍在抗战时期写过一个剧本《心防》,就是以“孤岛”时期新闻工作者对敌斗争的事迹为题材,徐铸成说:“看到这个剧本时,特别感到亲切而逼真。”
[1]姚芳藻:《柯灵传》,上海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,第117页。